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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来新西兰的华人，都像一本没有写完的书。
无论这本书的前半部是平铺直叙还是跌宕起伏，我们都对这个号称“世界上最孤独的国度”寄予厚望，希望借由它书写出人生新的篇章。
我们希望能够通过一个个真实的人生故事，来呈现出每一个人的精彩。
正如英国诗人吉卜林在描写奥克兰的诗中所言——Last，loneliest，loveliest，exquisite，apart 。
这是我们全新的非虚构访谈系列《新一页》，希望有更多的朋友来讲述自己新一页的故事。
奥克兰城区的Queen street，华人俗称“昆街”。
在昆街东侧有一条窄路Liverpool street，坡度24.8%，是奥克兰交通局认证的坡度最陡的城市街道。
2018年初的一天，一位刚从香港转学来奥克兰的女孩，正在艰难的拉着沉重的行李箱，一步步向坡顶挪动着。
陌生的异乡，孤独的环境，一切只能靠自己。
彼时这位女孩只把新西兰当做中转站，“这地方没什么意思，等大学毕业我就回去了”。
殊不知八年后，她已经在新西兰深深扎根，并用自己的努力，为这个城市创造着更多乐趣。
01
来新西兰是人生的“脱轨”
青少年的Shu，在西安这座千年古城里，和她的众多同龄人一样循规蹈矩。
从小学开始为升学做准备，到进入重点高中全力备战高考，她一直沿着一条固定的道路向前走。她的人生几乎没有离开过西安钟楼以北十平方公里的区域。
西安城安远门（北门），图源网络
上学、补习、考试、升学，每一步的节奏都乱不得，方向也错不得。
但青春期的Shu，心里已经生出了一些不安分的念头。
高中时，她最喜欢学英语，不知疲倦的模仿美剧或者英语新闻里的腔调练习口语，即便这些和应试的关系并不大。同时，她也很喜欢读一本关于公共议题的杂志，对外面世界的真实状况充满好奇。
那本杂志名叫《看天下》。
她想离开熟悉的环境，去更大的世界看看。
高考结束后，香港成为了她走出去的第一站。她的父母是普通上班族，让女儿来香港上学，既是家庭托举的上限，也是一种“不太远也不太近”的心理距离。
在浸会大学，Shu像一块海绵，努力吸收着身边一切新鲜的事物，不断报名参加那些过去从未接触过的活动。甚至为了回击当地的方言歧视，认真学习粤语融入当地生活。
在香港时，Shu参加的航海项目
在浸会大学读书一年后，学校的布告栏前，她发现一个由联合国志愿者机构（United Nations Volunteer) 和香港政府共同组织的项目，可以去老挝做公益，但是必须暂时休学。
如果离开这条按部就班的轨道，能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19岁的Shu决定休学半年，来到老挝首都万象。
世界艾滋病日的活动上，Shu代表联合国艾滋病署致欢迎辞
在那里，她协助当地机构申请国际资金，组织策划艾滋病公众宣传活动，与来自不同国家和文化背景的人一起工作生活。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真实的社会议题，也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工作可以不仅仅是完成任务，还能让自己的行动与他人的生活产生联系。
一种远离了应试教育的充实，和以往的人生“脱轨”的快乐。
这种快乐让她开始重新思考未来。回到香港后，她很快决定离开浸会大学。
彼时的Shu尚未找到明确的人生方向。她只是怀疑，读书、毕业、回老家西安找一份稳定工作，是否就是人生唯一的路径。
2018年3月，Shu收拾行李，一个人来到奥克兰。
接下来的许多年，她都会感谢这个国家，给了她很多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Shu落地新西兰后拍摄的第一张照片
02
从换专业到“裸辞”
来到奥克兰大学就读后，Shu很快发现，这里的大学生活与她过去熟悉的教育环境有些不同。
在这里，她遇见了不少和自己一样，没有沿着一条标准路径走进大学的同学。有人从其他学校转学而来，有人读到一半换了专业，也有人比同龄人晚几年才开始大学生活。似乎没有那么多人在意，一个是否按照时间表走完人生的每一个阶段。
这种氛围让Shu感到自在。
最初，她选择了社会学和法语作为双专业。可大量的社科阅读和论文写作并不是自己最擅长的事情。
于是，她再次调整了方向，进修了统计学的荣誉学位。面对一堆数字，也许容易理解问题，也更容易找到答案。
新西兰包容的学术环境，给了她足够的试错空间。
经历的疫情的反复lock-down后，2021年初，毕业后的Shu搬到了首都惠灵顿，依靠统计学的学位，在社会发展部找到了一个数据分析师的工作。
她所服务的部门，面对的大都是生活中遇到困难的底层人群。在这里，Shu撰写的分析报告，力求准确地描述出亟待解决的问题。
“我当时因为岗位原因，报告交上去了，但是之后政府怎么做决定，决定后有什么改变，这些都离我的工作很遥远。”
也许包容的社会环境，和并不高效的社会体系，是同一件事的两个位面。
她能够胜任这份工作，却很难从中获得自己期待的满足感。
德勤中心，图源Shu的社交媒体
后来，Shu又跳槽去了德勤惠灵顿办公室，成为众人眼中“四大”会计师事务所的一员。相比政府部门，这里的工作节奏更快，项目管理更加清晰，团队协作也更有效率。她喜欢这种紧凑而有条理的工作氛围，即便在这里工作依然每天在和大量的抽象的统计数据打交道。
有意思的是，在工作之外，Shu反而显得更加活跃。
在德勤，她积极参与Women in Tech、Asian Network以及彩虹社群相关的活动，和不同背景的同事交流，参与组织工作坊和社群活动。比起独自面对电脑，她更享受认识新朋友、带领新团队的过程。
大家共同完成一件很酷的事，即便不是本职工作，也会让她觉得更有成就感。
而在在中国亲友的眼中，评判标准又显得不同。四大、海外、金领，无疑她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成为了那个功成名就的“别人家的孩子”。
可她知道，真正让自己开心的并不是这些功利主义的成就，反而是在公司组织这些看似与本职工作无关的活动，恍惚间，这让她找回了当年在老挝时的快乐。
当这种纯粹的快乐，与枯燥的职业成就渐行渐远时，她知道，面对人生的岔路口，需要再次做出选择了。
她选择从“四大”离职，这次是裸辞。
2023年春天，Shu离开惠灵顿，回到了西安。
这是她十八岁离家求学之后，难得一次长时间重新与父母生活在一起。
从小到大，她一直努力考进更好的学校，后来又跨越国家、城市和大学，终于找到一份令人羡慕的工作。而如今，她却主动从这条路上退了下来。
在她旧时的同学眼中，这样的选择是大胆的，也是冒险的。毕竟国人眼中的职业生涯，容不得行错踏错，更何况是主动给自己一个gap year呢。
图源Shu的社交媒体
在Shu的小红书账号里，那时她的状态已经不再是“新西兰四大工作Vlog”里穿着西装夹着电脑步履匆匆的样子，而是和老家的同学们一起在西安的城墙根下喝咖啡。
她在重新思考那个很多同龄人都在思考的问题：我喜欢做什么？我擅长做什么？
那一年，MBTI测试刚刚开始流行。不出意外，Shu是E人。
她需要一个场合来释放自己的E人能量，把不同背景、不同肤色、甚至不同理念的人聚合在一起。就像很多新西兰年轻人所憧憬的那样。
而如果这件事同时也是一份工作，那就再好不过了。
03
因为“不舒服”，才做了这件事
幸运的是，Shu真的找到了这样一份工作。
2024年，她接到了来自奥克兰一所大学的面试邀请，并在第二周顺利拿到了offer。Shu主要负责大学与雇主之间的合作，帮助学生在毕业前接触真实的职场。
这份工作要求她频繁的与企业、学院和学生打交道，并把合作意向落地成为企业招聘会、行业交流等活动。
把原本分散在不同地方的人和资源连接起来，让更多人有机会看见彼此——终于可以发挥自己的专长了，这份工作，似乎就是为她这样的E人准备的。
采访中，当话题转到过去的数据分析工作时，Shu会不自觉地皱起眉头。但一提起现在的工作，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语速明显加快，言语间也多了几分自信。那些在过去的职业生涯里曾让她感到兴奋的“副业”，如今终于成为了她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而这时，那个让她真正全情投入的“副业”，才刚刚开始。
Shu一直很喜欢听脱口秀。一次她来到一家奥克兰本地的中文脱口秀俱乐部，让她意外的是，在场很多演员，都说着陈旧又刻板的段子，甚至有一位资深男演员以指导的名义，强行给别的演员的表演中加入荤段子。
这让在场的Shu感到非常不舒服。
她忍不住私下问该俱乐部的女演员：“怎么这里（的表演）都是这样？”
女演员无奈的回答：“没办法，这个行业就是这样。”
可Shu觉得不应该只是这样。
“我们已经在新西兰了，难道还要再做这一套么？”
既然，在奥克兰找到一个认真对待喜剧的舞台并非易事，那不如就由自己来搭一个。
她和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业余时间在奥克兰筹办起了一个中文脱口秀俱乐部“还有喜剧”。她觉得脱口秀不只是讲讲笑话那么简单。许多平日里难以认真谈论的话题，反而可以通过幽默的方式重新被看见。
人们可以拿自己的经历开玩笑，也可以通过笑声，来消解同样作为华人所面临的共同困境。
起初，Shu并没有抱太高的期待。在奥克兰这样一座城市，究竟有多少华人愿意花钱看一场由新人出演的开放麦呢。
没想到，第一场演出的四五十张门票很快售罄。后来又追加了两场。甚至有家长询问能不能带孩子一起来看。
这样的热情，让Shu颇感意外。
她原本只是想尝试做一件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却发现，原来还有这么多人，渴望在这样的空间里，相互看见彼此。
“奥克兰是个包容的城市，它允许各种各样的同温层存在，我想把这些同温层连在一起”。
曾经，她总是那个积极报名活动、寻找机会的人。
而现在，她也开始成为活动的发起者和组织者，让更多原本没有机会相遇的人，因为自己的努力走到一起。
04
找路与开路
当然，新西兰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地方。这里的生活节奏总是慢悠悠的，许多事情的推进效率也未必令人满意。但也正是这种不那么紧绷的社会氛围，让Shu有机会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不必因为一次选择不够成功，就急着为下一步寻找标准答案。
在采访的最后，我尝试问出如下的问题：
“有人说人生是旷野，在旷野中，你觉得自己是找路的人，还是开路的人？”
“过去我一直在为自己寻找一条更好的路，但是现在，我想走在前面为其他人开路。嗯，开路，对。”
她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答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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