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日子过成段子,从来都是广东人的天赋




粤语搞笑博主的幽默从来不只是方言梗的集合,最难得的地方,是用广东人的方式演绎当地人的日常生活。


作者|Fleming

编辑|朱人奉

题图

|CFP


在如今的互联网搞笑版图里,粤语博主占据了特殊的生态位置。

很长一段时间里,非粤语地区的观众对南方幽默的想象,大抵还停留在春晚舞台上的小品口音,抑或年代久远的港式无厘头电影。近两年来,从线下粤语脱口秀的爆火,到短视频平台上各类粤语博主的集体出圈,一种既熟悉又新颖的搞笑艺术,逐渐为更多人熟知。

这股风潮里,近期最出圈的一个IP莫过于UP主“元气小鸡血”塑造的人物——“保险女王燕姐”。

(图/“元气小鸡血”)

对于不少非粤语地区朋友来说,“阿燕”这个名字听起来既陌生又普通。在短视频的茫茫人海里,她没有惊艳的外貌,也没有猎奇的剧本。但正是这样一个普通的中年保险女销售,被全网观众奉为“广东人诱捕器”,甚至被许多网友拿来与顶级搞笑博主相提并论。

“一个容易受伤的女人”

在“元气小鸡血”的镜头里,燕姐像一个永远不会没电的人。

燕姐的一天,是无数广东中年职场女性最真实的缩影。她在人前永远状态在线,穿梭在茶楼饭局和街头市井,拿捏着人情世故。无论是和客户周旋还是带新人,她都打理得滴水不漏。

荔枝上市的季节,她组局带客户去果园摘果,满头大汗却神采奕奕;到了农庄,她一边顺手帮你烫好餐具,一边跟老板热络地套近乎、抢着买单。客户执意要退保,她不急不躁,提着水果登门探望,转头动用自己的人脉帮客户女儿对接好钢琴课,硬生生把即将流失的业务救了回来。哪怕在路上被潜在客户当众刁难、在儿子面前落了难堪,她擦掉眼泪转个身,又能把旁观的班主任发展成新客户。

(图/“元气小鸡血”)

很多人最初并没有觉得燕姐讨喜。她太热情,太会来事,做事风风火火,甚至有一点让年轻人本能想躲开的“阿姨感”。不过,燕姐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社交恐惧”,她相信人与人之间就是要多走几步,多帮忙。年轻人看着看着,反而开始意识到,他们曾经避之不及的“阿姨感”,也藏着一种很朴素的生存能力。

比如燕姐的“港风日常”系列,便把她独有的处事逻辑展现得淋漓尽致。不同于常规销售直奔主题、急于开单的功利姿态,燕姐对待新客户阿英,主打一个松弛且妥帖的陪伴——陪逛街、打卡茶餐厅,甚至顺手还能给同行的包车司机牵线拉个业务。成全自己的同时,她也顺便给旁人留一口饭吃。更多时候,她的笑点常常不只在于台词,也在于行动的密度,甚至别人还在寒暄,她已经替对方把下一步想好了。

这类人物并不让人觉得陌生。早年的港剧里,职业剧很少只拍办公室里的升职加薪,角色的职业身份总是和饭局、家庭、邻里关系纠缠在一起。一个人能不能把工作做下去,往往不只取决于专业能力的强弱。燕姐身上那种近乎过量的热心,以及“顺手帮人办点事”的习惯,正是这类生活化职业叙事在短视频里的呈现。

她也很像本土生活剧里的那些人物。她们忙着挣钱、照顾孩子、处理婆媳关系,还要在客户面前保持体面。“保险女王”系列最微妙的隐性叙事,隐藏在贯穿全剧的那首DJ版《容易受伤的女人》里。视频开篇播放时,浓烈的复古土味DJ曲风极其贴合中年广东女性的偏好,带着一股戏谑的滑稽感。

随着剧情展开,人们将会看到燕姐半生披荆斩棘,在充斥着偏见的职场里站稳脚跟,在家头细务里独自抵制风雨。卸下工作上的坚强外壳,燕姐并没有真正松弛的时刻。儿子发烧时她在外面跑单,面对家人的指责,她也只能把委屈暂时放下。那句“偷偷的再生,情难自禁,我却其实属于极度容易受伤的女人”,反而成了最让人动容的伏笔。

她的职业韧劲与体面,隐隐呼应着20世纪TVB经典职业剧里那些独立干练、永不服输的都市女性;而她穿梭在茶楼饭局、街头巷尾之间的世故与热心,又深深扎根于广东电视几十年的本土生活剧里。那些影视剧里的喜剧角色,早已与粤语区的真实形象交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源于谁,谁又塑造了谁。

粤语搞笑博主的“广东方式”

除了“元气小鸡血”,在当前的短视频生态里,粤语搞笑博主堪称互联网幽默艺术的最大流派之一,强者林立,新人层出不穷。

走原生粤语路线的“高佬杰”,专门演绎广东街坊和长辈的日常,自称“一脚踢坚持粤语原创懒搞笑嘅广州仔”,最擅长戴假发、系围裙,一人分饰多角还原广东阿妈,一句标志性的“你死啦”就让全网广东人的DNA瞬间动了起来。他拍“广东特有光听就觉得痛的声音”,鸡毛掸子破空声、耳光预警声、阿妈喊全名的语调,被网友调侃“像在家里装了监控”。面对年轻人追捧的高价烧鸟,他扮演的广东阿妈张口就是地道吐槽:“鸡生肠一串卖三十几(蚊),街市买成副鸡杂喂猫先几蚊,烧坏脑先会来食!”他将老广务实又嘴碎的特质拿捏得丝毫不差,常被网友打趣。

广东阿妈怒斥烧鸟刺客。(图/高佬杰)

前大厂员工“西维西师傅”则走出了另一条“广普”脑洞路线。靠着低成本的绿幕P图和一口半熟不熟的“煲冬瓜”(普通话),他把大学生做小组作业时的推诿、期末复习的慌张,以及打工人从入职时的意气风发到三年后甘于躺平的状态演得入木三分,用一种略显滑稽的生疏感消解了都市人的日常焦虑。

所有搞笑博主都会把生活作为素材,谁都会拍家庭聚餐、职场吐槽、老母亲唠叨,东北有东北的接地气,四川有四川的自嘲。那么,广东人的幽默究竟特殊在哪里?

广东地区最流行的粤语,作为一种保留了大量古汉语方言词与独特声调的语言,本身就带有极强的情境感与口语节奏。那些外地人听来一头雾水、本地人一秒领会的俚语和歇后语,天然具备一种戏剧化的张力。一句“使唔使啊”(需要吗)既可以表达惊讶、反对,说出这句话的人也可以在一阵挖苦之后,默默把事情办妥。

更深层的原因,则在于周星驰式的“无厘头”基因早已融入了广东人的生活肌理。粤语的幽默,极少依赖高高在上的宏大叙事或刻意的说教,它极其擅长“消解”和“解构”。做销售的燕姐可以一边谈理想,一边盘算今天能不能开单。无厘头并非脱离现实,恰恰是现实太具体、太拥挤,才需要那么一点荒诞。

(图/电影《92家有喜事》)

外界常给广东文化贴上“务实”和“搞钱”的标签,却常常忽略了这份市井幽默背后强大的情绪自愈能力。哪怕生活一地鸡毛,只要能吃顿好的,日子就还能热热闹闹地过下去。

不管是燕姐在尴尬关头依然不忘喝一口早茶,还是“高佬杰”在烧鸟店里的精打细算,抑或朋友聚会时毫无顾忌地互相拆台,这种幽默的本质,是用一种极具市井智慧的松弛感,接住生活抛过来的难题。

如此看来,粤语搞笑博主的幽默从来不只是方言梗的集合,最难得的地方,是他们用广东人的方式演绎当地人的日常生活。外省观众就算听不懂每一句俚语,也认得饭局上永远忙前忙后的热心阿姨、身边总爱互损的老友、在高压里默默消解情绪的打工人。方言把人物留在地方,生活又把他们带到更多的观众面前。

生活永远是最有意思的

与其说粤语幽默艺术的再次走红是短视频带来的,不如说这是它和人们在屏幕上的久别重逢。

许多广东人的晚饭记忆都绕不开《都市笑口组》。这个被戏称为“最穷剧组”的节目,靠着极其简陋的Flash虚拟背景,用围绕买菜、上班、邻里关系和家庭矛盾展开的10分钟小故事,构筑了一个个并不宏大却非常具体的城市日常。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碗筷碰撞声里,熟悉的片头曲准时响起。小孩扒着饭紧盯屏幕,笑得前仰后合,大人一边端着饭碗数落“演得疯疯癫癫的”,一边跟着剧情看得入了神。

(图/节目《都市笑口组》)

在那个没有短视频的时代,《都市笑口组》《外来媳妇本地郎》《七十二家房客》以及《乘龙怪婿》等作品轮番霸屏。电视机里的角色每天围绕着买菜、上班、邻里纠纷、家庭琐碎吵吵闹闹,但那些关于人情冷暖的记忆,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渗进了街巷客厅的日常里。

粤语喜剧曾经有属于自己的黄金年代。周星驰的无厘头电影,在20世纪90年代把广东话的市井智慧和荒诞逻辑推到了华语喜剧的顶点。可这套体系太依赖周星驰本人的信念感,他退居幕后之后,无厘头风格几乎无人能真正接棒。与此同时,以TVB为代表的港剧也逐渐式微,观众的娱乐选择被更多元的内容分流,粤语喜剧影视一度后继乏力。

随着传统电视台式微、本土电视情景剧逐渐谢幕,以及中国香港喜剧电影的黄金时代告一段落,粤语幽默艺术似乎在大众主流媒体上经历了一段长期的失语与衰落。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很难在全国性的荧屏上看到地道且高水准的粤语喜剧作品。

广东本土喜剧《乘龙怪婿》剧照。演员张颂文在剧中饰演贾发(右二),给观众带来了许多欢乐。(图/电视剧《乘龙快婿》)

但语言承载的文化基因和生活方式,从来不会因为某种媒体形式的衰落而凭空消失。那些幽默的基因,一直默默流淌在广东人的菜市场、茶楼与日常对话里。短视频时代的到来,不过是为这种本土幽默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出口。

当拍摄门槛低到人人都可以端起手机出镜当主角,粤语的幽默便可以原汁原味地被搬上屏幕,重新找到自己的观众。电视里的街坊谢幕了,手机里的街坊又登场了,那些曾经让人觉得“吵闹”的声音,如今变成了让人怀念,也让人重新听见自己的声音。

燕姐、“高佬杰”、“西维西师傅”以及那些没有固定“搞笑人”标签的普通博主,接上的正是这一棒。承载笑声的屏幕越变越小,粤语幽默艺术的内核却从没改变,因为人们始终相信,无论时代怎么变,生活都足够有意思。这大概也是这份内核最有生命力的地方。

 排版:何熹甜

本文原载于《新周刊》总第716期《幽默之城》

原标题:《把日子过成段子,从来都是广东人的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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