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李沧东的电影称为爽片,委实是有点故意了。
刚刚过去的一周。
有一部片更新了很多电影爱好者的心水片单,
李沧东,全度妍,赵寅成,群星闪耀。
有一如既往的豆瓣高分,以及一如既往时代中的如鲠在喉。
但这次,如鲠在喉之后,
李沧东倒是让镜头内外的弱势群体们稍微爽了一把。
画面的尺度不小,有海滩裸泳的镜头。
内心的尺度也不小,
虽没有《寄生虫》酣畅淋漓的直白,但直面了另一种更让人心酸的阶层差异。
《寄生虫》里两个阶级的极端性,其实让我们觉得遥不可及,
但这部片里的劳工阶级和精英世界,反而让人有着触手可及的恐惧。
贪婪,欲望,利用,和爱。
穷人和富人所生活的世界,
大概唯一一致的,就是抬头所见的月光。
忍不住,要分享给你们,秋冬佳片——
《可能的爱》。
故事从两年前,大厂因为裁员引起的劳工罢工,继而被政府镇压的大事件,开始。
也从纪录片
女导演
艺智
镜头里的葬礼,开始。
简单来说,从
劳动与资本出发,却最终回归到人与人之间的爱。
善良的
富人记录并试着共情穷人痛苦的人生,
靠谱吗?
全度妍饰演的美玉是导演镜头里的女主角,也是大厂被裁员的家属之一。
她和老公浩锡16岁认识,有梦幻的恋爱,也有需要面对裁员并肩作战的如今。
在电影里,他们是劳工阶级,虽然并不是底层,但在女导演的镜头里,是痛苦的对象。
纪录片女导演则是精英阶级,是记录者,是创作者,是局外人。
她想记录被大厂裁员后,这群劳工们的生活不易。
譬如,一开始的记录,便是有人死去——
当年同样被裁员的同事,两年了依然无法从阴霾中抽身而出,选择了离开这个世界。
葬礼结束,导演艺智和美玉聊起这件事,也聊起一直沉默寡言的丈夫浩锡。
要说因裁员和罢工而影响到人生,
浩锡亦绝对算重中之重。
两年未曾复工亦未曾寻找新的工作,不看医生不接受咨询,一直封闭内心。
前面说了,这部看似克制的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贪恋,
那么,让我们的讲述,倒个叙,不妨从浩锡的故事开始。
01
沉默如浩锡,他有他的执念。
「我们把被裁员的,称为死人,没有被裁的,称为活人」
浩锡在纪录片的采访里说到这里的时候,
还带着笑意,但很快就没有了。
这个名叫SP的大厂曾经是全韩国最瞩目的大企业之一,进入里面工作的劳工,被称为「劳工贵族」。
浩锡很幸运,成为了其中一员。
所以,
他不是一开始就沉默的。
在被裁员,成为「死人」之后,他仍然在努力。
罢工的时候,他是最积极的那一个。
作为一个老焊工,技术工人,有手艺,有自尊。
在自家院子里垒起石桌,打算张罗酒菜招待工友,谁能想到还没到约定的日子,SP大裁员,大家开始罢工。
家属和工人们一起聚集在工厂的空地上。
回忆起这一切的时候,浩锡和美玉以及很多工友的眼睛是晶晶亮的,她们本以为团结在一起就可以抵抗这个世界。
但这一切只是虚妄的假象。
国家机器介入,浩锡被围殴,打到失去意识。
而他拼命要去救的那个工友,在他被围殴的时候,转身逃跑。
这不仅仅是资本暴力,这是内部溃散的故事。
失衡的内部和虚假的团结,让浩锡的内心一溃千里。
他两年如一日地坐在沉默里。
直到儿子生日,他被迫去买蛋糕,遇到了当时没被裁员,被他们称为「活人」的同事。
同事不认识他,他却开车跟着别人,
试图窥探「活人」的生日会,窥探「活人」的快乐与平静。
因为,
这是他贪而不得的,人生。
看见“活人”的日常如此完整、如此理所当然地继续运转的那一刻。
他决定讲出故事,接受治疗。
承认自己坏了,比承认自己穷,要难得多。
02
女主角美玉,粗粝却充满灵气。
是一片狼藉的时代与生活中,最有力量的精灵。
比起一蹶不振的丈夫,她有着欣欣向荣的对生活的热爱和向前进的勇气。
女导演艺智拍摄她工作的口罩厂,觉得平淡且重复,美玉提出来自己的想法,那么我们来成立一个工会吧。
「那你就可以拍摄成立工会。」
美玉羡慕女导演艺智的生活。
她走进艺智的世界的时候,眼睛是会停下来的。
她看艺智的包,看艺智的衣服,
看艺智家里那种不需要用力就能维持的体面。
她也看艺智的老公尚宇。
赵寅成演的尚宇,财阀出身,富三代。
外表随和,骨子里凉薄,有一种精英阶级不自知的傲慢。
一起吃饭的时候,美玉说尚宇像乔布斯,这估计是她认知里最高级的一个人物形象,她给了尚宇。
尚宇笑着说自己比乔布斯会烤肉,一个得体不失礼貌的回复。
渐渐地,他们互相以为是朋友。
一起去尚宇家的度假别墅,看尚宇吹哨子就可以呼唤来从小一直玩到大的管家,
去这个财阀的私人海滩散步。
财阀对着大海,说了一句极其漂亮的话:
他曾经在这里裸泳,是为了感受自由。
美玉以为自己听懂了这份共鸣。
一个在口罩厂打工的女人,听到一个富人说「自由」,
她曾以为那是同一种东西。
03
就像艺智以为自己真的可以走进美玉夫妇的内心一样。
要拍摄这部以劳工为主题的纪录片,
女导演艺智说是因为自己在卡塔尔旅行时看到的东西启发了她,
她说这些劳工们就像消失的大象,需要被记录。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大象从未消失过。
穿着价格不菲的时尚衣服,背着奢侈品名牌包的她,
打开了对准劳工的摄像机。
她想记录美玉的痛苦,她真心觉得自己在关心,但当浩锡崩溃的时候,摄影机并没有停。
艺智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爱美玉一家,
她邀请美玉和浩锡来尚宇的度假别墅过周末,
老公尚宇说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不过是用技巧在爱他们。
可同时,艺智也会被美玉深深吸引。
她估计自己也不知道,她羡慕坏了美玉。
美玉在讲述自己和老公浩锡在一起的爱情回忆时,那些闪闪发光的,
真实、不加掩饰的生命力,迷住了她。
她走进美玉的家,走进葬礼,走进罢工的余烬里,她以为自己是在共情。
但她真正在做的,是把美玉的痛变成自己的素材,把浩锡的沉默变成自己的叙事。
所以有人说,赵汝贞演的艺智,是李沧东自己的镜子。
李沧东在采访里承认,是编剧提议加入一个纪录片导演的角色,
「让创作者无法躲在摄影机后」。
他说——
“当我们消费或记录旁人的痛苦时,就必须扪心自问:我们是否真正做到了感同身受、坦诚相待?
还是说,我们只是为了成全自己的作品,在冷眼旁观地剥削这些痛苦?”
04
或许,一开始没有任何执念的,
是艺智的老公尚宇,这个富三代。
懂阶级的距离,懂适度的体贴和礼貌,懂照顾他人的情绪,懂分寸懂尺度,也懂得划清界限。
懂得给管家关心和爱护,也懂得吹哨子呼唤管家出现;
懂得做咖啡和早餐,懂得爱护浩锡的孩子,也懂得对美玉展现自己的优越感。
在度假别墅,他接了个越洋电话,哈哈大笑。
美玉说是不是应该祝贺他,尚宇继续露出高兴的表情,说你是第一个祝贺我的人。
可怜的美玉怎么会知道,这正是SP工厂跨国交易的项目。
尚宇参与把工厂出售给跨国公司,资本重组,四成工人被裁。
这对他来说是一条商业逻辑,可是对工人们来说是一场人生灾难。
而经历了灾难的人,还需要第一个祝贺他。
他甚至也没有意识到,美玉和浩锡痛苦的源头,是哪里。
所以,他对美玉的「吸引」,从头到尾带着捕食者的从容。
他带她去私人海滩,帮她拨开膝盖的泥土。
说那些他随时可以收回的话。
毕竟,他以为美玉会顺着这条河游向他。
05
但高兴,美玉清醒了。
这就是我前文所说的,爽片中的「爽」。
美玉脱了衣服走进海里的时候,不是示好,是较劲和复仇。
她游的不是尚宇的「自由」,她游的是自己的不甘心。
她往回游,尚宇像鲨鱼般的跟过来,美玉立刻上岸,捡起衣服,像斗牛士举起红布一样把衣服挡在身前,严防死守。
赤身裸体的是她,守住主动权的是她。
这一次,什么都不缺的尚宇,并没有得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拿到的东西。
美玉是在什么时候彻底清醒的?
就是在看见浩锡崩溃、而艺智的摄影机还在转的那一刻。
她抱住哭泣的丈夫,离开了镜头。
这是整部电影里第一次有人从「被拍」的位置上站起来,把另一个被拍的人带走。
是属于他们的,一个力所能及的,小小的反击。
看到这里,内心小小的鼓起了掌。
还有一个反击,是他们的儿子。
离开尚宇和艺智的度假别墅时,儿子悄悄带走了一个哨子。
正是那个尚宇一旦吹响,管家就需要立即出现的哨子。
显然,这是另一个象征。
看吧,
穷人能做的抗争,虽然说起来爽,但也似乎微不足道。
回到家中,已是深夜。
夫妻俩坐在花园喝酒,美玉举起手机拍下了天空中的一轮明月。
给女导演发了过去。
无论穷人富人,无论精英还是劳工,
看到的都是一样的月光。
那么爱是真的吗?
或许只有月亮是真的。
「今晚月色真美啊」
「是的」
人类总是互相索取,
而唯有月光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