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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华人血管外科医生Ricky Kwok在奥克兰Ellerslie的父母家中,发现父亲倒在客厅,母亲不知所踪。
四天后,母亲的遗体在北岸的一片灌木丛中被找到。
三年过去,他第一次公开讲述那一晚,也讲述他为什么认为,是制度辜负了他的父母。
“我们就是想让你做个好人”
1988年,Fuk-Fu Joseph Kwok和妻子Mei Han Chong带着3岁的儿子Ricky,从香港来到奥克兰。
父亲是一名骨科护士。
Ricky说,父亲为了养家“拼了命地工作”。父亲去世后,好几位骨科住院医生和年轻的专科医生都告诉Ricky,他父亲在他们职业生涯里给了他们很多支持。
“他总是那个冷静沉着的人。只要看到他,你就知道事情总会有办法解决。他就是这样的人。”
母亲在香港时当过护士和助产士。
来到新西兰后,她觉得语言障碍会让她很难继续当护士,就决定专心照顾家庭。
Ricky说,母亲是个“连苍蝇都不忍心伤害”的人。
有一次他在澳大利亚接受培训,生病了,又很想家,晚上给母亲打电话:“妈,我想你,我需要有人陪。”
母亲坐了最早的一班飞机过去,陪了他整整半年。
后来Ricky也走上了医学这条路,成为一名血管外科医生。
那一天,消息一直没有送达
2023年11月,Ricky住在Hamilton。
父母大约每两周来看他一次,通常是周一,一家人一起吃午饭。
11月6日,父母原本要开车去Hamilton,跟他一起吃午饭,给前一天过生日的父亲庆生。
之后他们会一起回奥克兰,几天后全家去香港旅行。
Ricky说,父母做事一向“准时得像钟表一样”。
平时他们11点前就会到Hamilton,给他发条消息说到了,然后自己先逛逛,等他下班再见面。
可那天中午12点半他下班时,手机上什么消息都没有。
一个小时后,还是没有动静。
他在WhatsApp上给父母发消息,屏幕上只显示一个勾:消息发出去了,却一直没有送达,也没人读。
他想,也许父亲忘了给手机充电,但母亲从来不会让手机没电。
“感觉不对劲。我想会不会出了什么大事,比如在Waikato高速上出了车祸。可这也说不通,为什么两个人的手机都不通?什么都说不通。”
他在家里坐了好几个小时,纠结要不要开90分钟的车去奥克兰。
他怕自己出发了,父母却正好在路上,两边“擦肩而过”。
下午4点半左右,还是联系不上父母,他打了警察的非紧急电话105,请求上门查看父母的情况。
接线员建议他自己去奥克兰看看。
于是他开车去了父母家。
昏暗客厅里的“一堆衣服”
到了Celtic Crescent的家门口,他发现父母的车不在。
“我错过他们了,”他当时想,“就像我担心的那样,擦肩而过了。”
他想,既然来了,不如进屋给全家做顿晚饭。
“这一切肯定有个原因,也许妈妈或爸爸忘了什么东西,或者爸爸迷路了。到时候我们一起笑一笑就好了。”
开进车道时,他注意到大门歪了,这有点反常。
走近一看,前门的两把锁有一把没锁上。
他也没多想,以为是父母忘了锁,心里还想着“回头得提醒他们”。
他推门进屋。屋里很暗,只有傍晚渐渐消失的阳光透进来。
“一开始我想,客厅中间怎么会有一堆衣服?就算妈妈在收拾行李,也不会这么乱。
“再看一眼,我才发现那不是一堆脏衣服,那是一个人。”
接着他反应过来:“那是爸爸,那是他的衣服。他的头被盖住了,但我知道是他。”
没有呼吸,没有脉搏,父亲已经去世了。
他还记得那股“无法形容的死亡气味”。
他的心思马上转到母亲身上。“我疯了一样在屋里到处找,我得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许找到妈妈,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跑下楼时,他意识到母亲不在家。
他拨打了111。
接线员问他需不需要救护车,这时他的医学训练让他冷静下来:他只检查了脉搏和反应,还没检查瞳孔。
“我小心地掀开盖在爸爸头上的外套,看到了浸满血的毛巾。那一刻我知道,已经没必要检查瞳孔了。流了那么多血,人是救不回来的。
“我说:‘我们需要警察。爸爸死了,妈妈不见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图:案件中的凶器
四天的等待
等警察的时候,他发现前门上贴着一张字条,就跑去隔壁问父母的新邻居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字条是邻居留的,想跟他父母商量两家共用墙的事。
“我崩溃了。电话那头111说警察已经在路上,我就这么崩溃了。”
邻居请他进屋,给他冲了一杯热巧克力,陪他等警察。
大约7分钟后,四辆警车赶到。
他被带到College Hill警察局。警察说需要给他做笔录,如果他想晚点再做也可以。
“我说不,现在就做,我能告诉你们的都告诉你们。我知道越早开始,就越有机会找到她,希望能找到活着的她。”
他凌晨3点左右才离开警察局,去了朋友家。
他几乎没睡,还要给亲戚打电话,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
他一边努力接受父亲的死,一边还不知道母亲的下落。
“其实我心里知道她已经不在了。没有任何别的合理理由能解释她为什么一直不联系我。你得抱着希望,但我很清楚那是虚假的希望。”
四天后,警察来到他朋友家。
“我记得他们说:‘我们有了重大进展。我们找到你妈妈了,她已经去世了。’”
一场小车祸,一个被公开的地址
警方后来逮捕了两名男子Lok Fung Lorrence Li和Shu Man Poon,指控他们谋杀了这对夫妇,并且密谋杀害Li的前房东。
2025年5月,原定开庭当天早上,Poon认罪。
一年多后,Li才受审,陪审团裁定他所有罪名成立。
RNZ拿到的一份警方内部审查报告显示,2022年12月底,Li和Fuk-Fu Joseph Kwok发生过一起车祸。
之后,Kwok的保险公司通过纠纷仲裁庭(Disputes Tribunal)处理这件事。
在这个过程中,保险公司向仲裁庭转达,Kwok不希望把自己的住址透露给Li。
但仲裁庭以“安全理由不充分”为由拒绝了这个请求。
仲裁庭寄给双方的信件上,都写着对方的家庭住址。
审查报告说,Kwok的地址被透露给Li,看起来“是Li和Poon策划谋杀时的一个重要因素”。
警方错过的机会
审查报告还提到,2023年9月,Poon曾主动去警察局,说自己被逼着参与谋杀Li的前房东。
在警察局里,Poon的“心理状态越来越差”,痛得哭着抱住头,还说想轻生。警方叫了心理健康服务和救护车,但因为迟迟没来,最后和Poon及同行的人商量好,由他们自己去奥克兰医院就医,然后他们就离开了警察局。
接待Poon的工作人员向一名警官请教,对方建议她上报。
她照做了,把Li、Poon和其他信息都录进了档案。
但当时负责的一线接待组组长正在休假。
她9月9日回来上班后,看了这份档案,就把它电子归档了。
审查报告说,警方“错过了进一步调查的机会”。
“关键在于,如果警方当时根据Poon提供的最初信息采取行动,本可能察觉到这起凶案,甚至可能阻止它发生。”
“是仲裁庭把武器交给了他们”
Ricky在调查期间就得知了Poon去过警察局这件事。
他说自己很“失望”,但也理解警察局当时的处理。
“警察每天要面对大量有心理健康问题的人。他们判断他是心理出了问题,把他送去就医,这个做法没错。”
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后来没有人跟进。
警方此后做了一些调整,包括对处理严重犯罪或潜在犯罪报告的前台工作人员提出了新要求。
负责此案的侦缉督察Scott Beard此前告诉RNZ:“凡是涉及暴力或财产威胁的信息,都会立即交给相应的刑事调查组。”
至于那起车祸,Ricky说直到几个月后母亲随口提了一句,他才知道。
他也不知道有纠纷仲裁庭这个程序。
“以我对父母的了解,他们大概觉得这是保险公司在处理的事。”
他说,拒绝他父亲保密请求的工作人员“只是按照制度和政策办事”,他不怪他们。
“但这是谁想出来的?谁设计了这样的制度?”他说,“纠纷仲裁庭等于把武器交给了他们。”
司法部首席运营官Carl Crafar此前回应RNZ说,Kwok的保密请求没有被批准,是因为没有达到仲裁庭规定的门槛。
这起凶案发生后,司法部改变了个人信息的共享方式。
“现在住址和邮寄地址都会保密,不会提供给其他当事方,双方之间只共享电子邮箱和电话号码。”
迟到三年的一通电话
Ricky说,RNZ发表警方审查报告报道后,
本周一上午他接到了Crafar的电话——这是父母遇害以来司法部第一次联系他。
Li受审期间,Ricky曾就父母住址被泄露向司法部投诉。
他说,Crafar解释在法庭程序结束前不能与他沟通,所以才一直没联系。
他认为司法部应早点解释清楚,而不是等三年,“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多一点同理心”。
他也怀疑司法部是否真做出了“有意义的改变”,期待日后见面、希望他们担责。
司法部发言人称,Crafar致电是为确保Ricky知道RNZ报道及司法部声明内容,同时哀悼其失去父母、确认收到投诉,并为回复迟缓、期间未联系道歉,称投诉有结果后会再联系他。
“我每天都在想念他们”
回顾父母遇害前的种种,Ricky说:“是制度辜负了他们。”
“我回新西兰工作,是想回报这个养育我、照顾我的社会。可我觉得自己被辜负了。
“这让我的人生彻底破碎。太痛了。我再也找不回我的父母了。”
谈到Poon和Li,他承认自己的感受很“矛盾”。
父母遇害前,他不常去教堂,这三年又开始去了。
“这帮我换了个角度看事情。可教会讲宽恕,这样的事,要怎么宽恕?我不知道。”
他说,在Poon的量刑庭上,宣读父母遇害的细节时,他看到Poon流泪了。
他希望Poon将来出狱后能改过自新,成为一个“努力回报社会的好人”。
对于Li,他还不确定自己怎么想,也许下个月宣判后会有变化。
这三年给他留下了很深的伤痕。
头几个月,每次听到敲门声他都会焦虑,走在街上总担心身后有人,那天晚上发现父亲的画面也会反复闪回。
直到现在,他在奥克兰的高速上开车还是很不安。
“感觉离车祸只差一寸,我总在想,如果出了事故,我会不会就是下一个受害者?”
他说,他每天都在想念父母。
“生活里有很多小事,我都会想:爸爸会怎么说?妈妈会怎么说?”
本周四是父母遇害三周年,也是父亲的生日。
说起父亲的一个习惯,Ricky忍不住哽咽:
每年家人过生日,父亲都会去家附近的一家面包店,买几块蛋糕回来一起分享。
今年,他也会这样做。
“我一直这样做,就是为了记住他们。这些小小的传统,一定要一直保留下去。正是这些小小的回忆,组成了一切。”
ref:https://www.rnz.co.nz/news/crime-and-justice/2346696/the-system-failed-ricky-kwok-speaks-out-three-years-after-parents-murd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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