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真实的彩虹邨清拆重建为背景的港剧《日落下的彩虹》,收获了“真诚又有点笨拙”“纯手搓的港式温情剧”等好评,有人更表示“港剧又可以了”。
作者 | S
编辑 | 桃子酱
题图 |《日落下的彩虹》
或许你曾经刷到过这样一张照片:背景是错落有致、五彩缤纷的楼宇外墙,前景是同样色彩丰富的篮球场,其间点缀着几棵颇具热带风情的棕榈树。
(图/视觉中国)
这里是位于中国香港九龙黄大仙区的彩虹邨。它是香港最早兴建的公共屋邨之一,外墙采用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设计,象征彩虹(2014年翻新后改为橙、黄、绿、蓝、紫五色),有“香港最美屋邨”之称。不少游客会专程来到这里,拍下打卡照。
港剧《日落下的彩虹》正是以彩虹邨作为故事背景,它讲述的,是那些超越打卡意义、充满社区人情味的故事。
彩虹邨于20世纪60年代初落成。由于楼龄较高,2023年年底,香港房委会开启彩虹邨重建计划,将分期清拆11座楼宇。《日落下的彩虹》以这一现实背景为由头,通过七个关于亲情、爱情、友情的故事,呈现屋邨居民的情感关系和人生选择,以此记录一个即将消逝的社区的样貌。
没有令人爽爆的吵架戏份,也没有狗血、猎奇的恩怨冲突,《日落下的彩虹》一点都不刻意“抓马”。剧集开篇,一对街坊眼中的模范夫妇决定履行儿子成年后离婚的约定。在这个故事里,观众能看到婚外情,但更能看到找寻自我的迷茫、对家庭的经营,还有爱的挣扎。一切就像真实发生的故事,很“贴地”(粤语,指接地气、不做作)。
(图/《日落下的彩虹》)
也因此,《日落下的彩虹》收获了“真诚又有点笨拙”“纯手搓的港式温情剧”等好评,有人更表示“港剧又可以了”。曾在《溏心风暴》中以“Jo鲍”角色大火的夏雨亦有出演,他称这部剧让自己看到港剧的希望。
《日落下的彩虹》目前豆瓣评分8.3分,还一度登上豆瓣的“一周华语口碑剧集榜”。它的热度和剧情一样,好似小火炆煮,而非大火爆炒。如果你吃腻了大鱼大肉,不妨尝尝这道清淡的菜。
(图/豆瓣截图)
类型剧之外的“柴米油盐”
提到港剧,我们首先想到的可能是律政、医疗、刑侦等各类职业剧,比如《陀枪师姐》《新闻女王》;或者是宫斗剧、武侠剧、商战剧等各色类型剧,比如《射雕英雄传》《金枝欲孽》。
(图/《金枝欲孽》)
其实,港剧从来就不限于职场叙事、江湖英雄和豪门恩怨,它长期关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家庭、邻里和社区,一直是港剧重要的创作空间。
比如,2012年开播的《爱·回家》系列,是香港最长寿的处境剧,一共播映了超过4000集,一直承包着TVB翡翠台的晚上八点档。其中,于2026年8月完结的《爱·回家之开心速递》,更长达2868集。
该系列以一集一个轻松、温情的小故事,展现当代香港市民如何寻得生活的归属感。不需要太多前情提要和对社会背景的理解,观众可以随时轻松进入,是这类情景喜剧的优势。但它大多时候采用棚拍,从演员的服饰分不清季节变化,难免让观众产生一种架空感。
(图/《爱·回家之开心速递》)
《日落下的彩虹》延续了港剧中关注小人物和生活细节的叙事传统,而彩虹邨清拆重建这一真实背景的引入,使之呈现了传统处境剧少有的时代感,也更容易引起观众的共鸣。
剧中的7个故事,彼此交织、相互嵌套,串联起彩虹邨的社区记忆:理发厅夫妻面临婚姻中的隐情;三兄妹因搬迁分户,引爆积攒已久的家庭心结;从小相伴的三姐妹在成长路上渐行渐远;返邨男子重逢“老千”初恋,两人相互救赎;屋邨中女与外籍大厨的恋情难逃异地考验;相识60年的老友突然面对子女移民的抉择;隔阂深重的父子尝试修复关系。
剧情并不惊心动魄,这部剧所做的,就是把生活中习以为常的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细细地剖开来。
由此,我们可以窥见一些共同的社会问题:老二女儿面临的家庭困境,是否照护阿尔兹海默症亲人的纠结,充满掌控欲的恋爱关系;也可以看到一些时兴的话题:AI假视频造谣,女儿主动帮助父母寻找婚姻辅导。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夏雨和郭峰这两位老戏骨的精彩演绎。夏雨饰演的杰叔是彩虹邨街坊联谊会主席,说话直接,做事雷厉风行;郭峰饰演的峰叔是文具店老板,性格平和。两位“老友记”自彩虹邨1964年落成便相识,成为挚友,后来更结为亲家。
最动人的一场戏,是杰叔和峰叔在离世老友告别仪式结束后聊天。杰叔出于身体原因决定不跟家人移民,峰叔也决定留下。两人相互打趣,毫不避讳地谈论死亡话题。峰叔跟杰叔说:“我就留在这里看着你。你在世我就照顾你;如果到那时候了,我就替你担幡、买水(常见于华南地区的一种传统丧葬仪式)。”
要在15集里讲7个不算简单的故事,并不容易。剧中的一些留白,让观众疑惑:家欣离开赌徒男友后,为什么又回到他身边?子柏要照顾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父亲,如何兼顾新开的理发店?Tony和Alice的跨国恋情是否可以维持……
这些问题,剧里没有给出直接的答案,可能是导演基于故事篇幅与流畅度的考量。但或许有另一种解释:大多数时候,我们很难为某个选择找到确切的理由,也无法预测结果。因为生活一直在继续,唯一确定的就是不确定本身。
狮子山下的港式温情
剧中人物子柏有这样一句台词:“依家仲讲咩狮子山精神(现在还讲什么狮子山精神)?”《明报》就此向该剧导演刘伟恒提问:狮子山精神是否还适用于这个时代?
1972年首播的电视剧《狮子山下》,后来发展为系列剧,持续播映,最新一辑是《狮子山下2024》。半个多世纪以来,它一直记录着香港的起伏变迁,承载了港人的文化记忆。人们不一定看过这部剧,但由黄霑作词、顾嘉辉作曲的同名主题曲却耳熟能详:“人生中有欢喜,难免亦常有泪。我哋(我们)大家在狮子山下相遇上。”“狮子山精神”由此成为香港精神的代表,是港人勤奋拼搏、守望相助的象征。
(图/《狮子山下》)
刘伟恒说,他也想过这个城市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家已经不相信肯努力就有出头之日。但他还是相信,一个人只要肯帮助别人,别人也愿意帮助你。他认为,剧集播出后获得很大回响,说明香港人仍然珍惜这份情怀。
导演这番话,让我想起还是电视儿童、每晚守着翡翠台的自己。2009年的某一天,在一部电视剧中,我听到有一个人总把“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挂在嘴边。后来,即使剧情早就记不清了,但这句话一直清晰地刻在我的脑海里。
这部剧是《巴不得爸爸…》。“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最初出自香港经典电影《危楼春晓》,《新难兄难弟》沿用了这个说法,《巴不得爸爸…》则将之加以强调,成为标志性台词。
从左到右依次是《危楼春晓》《新难兄难弟》《巴不得爸爸…》。(图/豆瓣海报)
在如今这个快速变化的社会,这样的台词似乎显得不合时宜,一不小心就会被扣上“老好人”甚至“圣父”“圣母”的头衔。但《日落下的彩虹》依然延续了这种理念。比如,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父亲意外引发火情,子柏向街坊道歉,大家纷纷表示:“大家都是街坊,没事的,互相帮忙。”“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跟我们说。”
香港人常自我调侃“香港地,人情比纸薄”,但这并不是香港独有的社会现实。学者项飙所说的“附近的消失”引起广泛讨论,正是因为我们常常只是空间意义的“在场”,而日益缺乏与附近的人、事物建立联系的欲望和能力。
港式温情难能可贵的,是没有放弃对于“附近”的呼吁。所谓温情,不是说大家不会吵架,而是空间逼仄、生活不易,但普通人依然愿意在生活微小处寻找平静与幸福。
《日落下的彩虹》没有刻意打造完美人设和圆满结局。剧中有人出轨,有人年轻时混黑社会,有人做“老千”骗钱。每个人都只是宏大时代下的渺小个体,有算计也有换位思考,有欺骗也有真心对待,有遗憾也有心甘情愿。
记录一个“地方”
彩虹邨的所在地,旧称沙地园,建成公共屋邨前是一片农地。在一个口口相传的故事里:每当下雨后,海面折射阳光,沙地园的空中便会悬挂彩虹。这正是“彩虹邨”名字的由来。
彩虹邨的清拆重建,预计分三期进行,需时约20余年。“拆㗎喇,拆咗就冇得拍㗎喇!(要拆了,拆了就没机会拍了)”刘伟恒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回忆道,因为这句话,ViuTV最终拍板由他来执导《日落下的彩虹》。
他带领剧组在彩虹邨进行实景拍摄,记录这里的一个个居住单位、一家家店铺,为之留下珍贵的影像资料。
第一集故事发生在经营上海华丽理发公司的家庭,这家理发店是彩虹邨的必去老店。1964年,祖籍上海的徐在兹在北角创办上海华丽理发公司,之后两度搬迁,最后于彩虹邨开业。
第十集中,家欣工作的漫画店,是2007年迁至彩虹邨金碧楼的漫画世界。这家店是香港现在少数可租借图书的漫画店,拥有约7万本漫画和小说。
第十三集中,杰叔和峰叔一起喝早茶的金碧酒家,是彩虹邨最著名的老字号。该店最早于1943年在牛地湾开业,1964年搬到彩虹邨金碧楼,并经营至今。
学者段义孚在《空间与地方:经验的视角》一书中区分了“空间”和“地方”:空间指用多数人都可以理解的术语或指标来描述的物质实体;而地方是被主体赋予情感、意义之后的空间。
用这两个概念来理解《日落下的彩虹》,我们会发现,在彩虹邨的真实取景(空间)只是这部剧打动人的前提,因为需要保存的记忆不只是建筑本身,更重要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及故事(地方)。
当然,不同的人赋予地方的意义也不同。在同样以香港公共屋邨作为拍摄背景的影视剧中,电视剧《香港爱情故事》重点呈现公共屋邨逼仄的生活环境对爱情观念的影响,而许鞍华执导的电影《天水围的日与夜》和《天水围的夜与雾》则构成了天水围有温情亦有悲剧的A、B面。
(图/《香港爱情故事》)
不管是哪一种,好的创作都能让人感受到“人味”。即使我们不曾去过彩虹邨的上海华丽理发公司、漫画世界、金碧酒家,也不曾居住在彩虹邨、华富邨、天水围等公共屋邨,但我们仍然能够共享那些微妙的情感。
我们的个人记忆里,或许也会有一家这样的发廊、书店、酒楼,也在不同关系中经历过纠结、别离、无奈、释怀。当是否拿到“大结果”成为流行话语,记录一个看似日常的地方,诉说其中蕴藏的细碎情感,就有了极其珍贵的意义。
校对:严严;排版:孔淑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