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末,贵州荔波,洪江村。
灿烂的阳光之下,稻田已经收割,而很多艺术符号却在这片土地上生长:
六只金属质地的“鹭”,陈列在烧过谷草的稻田上,振翅欲飞的瞬间被凝固成静默的符号;坚硬却轻盈纤巧的萤火虫雕塑,入夜后依然在清凉的空气中释放出点点荧光;以废弃大棚的钢架构筑而成的“白色生长场”,讲述着大地之上不息的生命力……林林总总的作品散落在村庄的各个角落,构成一场艺术的狂欢——
“大地艺术季”。
大地艺术季作品,《萤火之光——点亮洪江》。
“大地艺术”,源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欧美。艺术家们不再满足于把作品挂在墙上,而是走向荒野、盐湖、沙漠与山脊,以土地为材料,以风、水、时间、侵蚀为合作者。它拒绝白盒子,拒绝搬运,拒绝永恒;作品只在现场成立,随季节改变,甚至消失。起初,这些作品远离人烟,散发着宏大荒凉的气息,渐渐又融入“人类就在自然中”的创作理念,凸显出更加强烈的在地性。无论如何,这个对大众而言很是新鲜的艺术概念,似乎与“洪江”这个地处西南山地的村落有些“格格不入”——然而她偏偏就成了前沿艺术的汇集地。
洪江村在“艺术”一途上并非白纸一张。十年前,她是一座深度贫困的小山村,孤独地伫立在群山之中,用艺术家的话来说,贫穷得近乎“原始”;十年之间,百余位艺术家驻扎在此,不仅让她摘掉了“贫困村”的帽子,更使其由内而外地焕发出新鲜的生命力。
9月28日,首届多彩贵州大地艺术季与2026多彩贵州·第十九届中国原生态国际摄影大展在洪江村开幕。本届大地艺术季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主办并全程策划推进,贵州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贵州省教育厅、贵州省旅游产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中共黔南州委宣传部、中共荔波县委、荔波县人民政府承办。艺术季由中央美术学院教授王华祥担任艺术顾问、一级美术师李向明担任特邀指导专家的顾问团队,汇集了一批让人耳目一新的当代艺术作品。无数人奔赴这里,看这座小村如何“将艺术写在大地上”。我们的旅程不妨也就这样开始,看一座村庄,如何在艺术的空气里生长、绽放。
首届多彩贵州大地艺术季开幕。
供图/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
转身:从“空心村”到“艺术村”
“这个世界有两个地方,你必须去,一个是巴黎,一个是洪江,巴黎是时间沉淀的美,而洪江是时间从来就没有开始的美。”诗人雁西如是说。
将洪江与世界瞩目的艺术殿堂相提并论,固然有艺术家“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抬爱,但这座深山中的小小村落,似乎也确实担得起这样的溢美之词。
藏在深山中的洪江村,有种远离时光的美。
摄影/熊亚平
从荔波县城往洪江去,一路都是陡峭颠簸的。狭窄的公路在山与林的缝隙中挤来挤去,不知翻过几道山梁,便像《桃花源记》中说的那样“豁然开朗”——视野倏地开阔,村落就在眼前。洪江是喀斯特群山中的一块小盆地,周围的山头是玲珑的,田地又是秀巧的,屋舍像玩具一样散落,掩映在丝丝薄雾里,像谁从广阔的天地中裁下一角作盆景,仔仔细细地珍藏在大山的掌心。在贵州的万千山色中,洪江或许谈不上最美,但只要你看上一眼,便觉得心中某种躁动、缺损的东西被她抚平了、补上了,难怪那么多艺术家将她当作自己的精神原乡。
艺术家李庆文把雁西的句子稍作改动,说洪江“是被时间遗忘的美”。这话似乎更准确些,因为它不光道出了洪江的脱俗,也道出了洪江的苦涩。
艺术家李庆文。
十年前的洪江确实称得上“被时间遗忘”——当世界滚滚向前,只以一道狭窄山路与外界相通的洪江自然而然地被甩在了后面。在这个一无所有的贫困村里,木楼倒很古朴,可是漏风漏雨,人和猪牛只隔着薄薄一层楼板;“卫生间”更不要提,那是城里才有的玩意儿,这里只有旱厕。风景是好的,但风景不能替人过日子,村民的生活过得苦,自然就想着离开。那时候,洪江村村集体经济年收入只有两万元,三分之二的人口都已经流失,只有老人和孩子留下,成了一个“空心村”。
2016年4月,贵州省教育厅派驻洪江村的“第一书记”马丽华来到了村里。彼时,村中已有许多老屋闲置,那些老屋年久失修,是村民都看不上的“废品”。马书记敏锐地意识到,这些老屋还有“变废为宝”的潜能:古旧的砖瓦、木料凝聚着漫长乡土生活积淀下来的智慧、记忆与美,或许正能打动艺术家的心灵,风景秀丽的洪江村,为什么就不能变成一个“小宋庄”呢?
艺术家改造后的村中小道与建筑内景。
于是她开始奔波,联系北京宋庄、上苑的艺术家,用一封封邮件、一通通电话,把老房的照片一张张发给北京的艺术家朋友,然后邀请他们进村实地考察,还编了一句好记的推广语:“老房活化,自愿领养。”
艺术家李向明就是在这个时候结识了洪江。
艺术家李向明与其艺术作品《修补的力量)。
李向明一见到村中那些布依族传统老房子,就感到心怦怦直跳——这位艺术家以“补丁美学”闻名,从废弃物和无用物中发现再生价值正是他多年以来的艺术主张。“破败”的老房子中那些歪斜的梁柱、开裂的夯土墙、生锈的农具,在他眼中充满了故事,足可以构成一座“布依族民居博物馆”。
李向明在洪江村拍摄记录的“扶马”文化。
在那之后,李向明成了洪江村义务的“宣传员”,不仅自己认领了老屋,还带动一批上苑艺术家与洪江村签订入驻合同。如今在洪江村向艺术家们提起这件事,他们大半会说“我们是李向明带来的”。
李向明认领修复的“
土语南居
”。
李向明认领的老房子被他命名为“土语南居”,修缮了两年,遵循着他自己摸索出来的“四原法则”:原材料加固、原材料再利用、原工艺复活、原功能升级。从外表看,支撑房子的依然是那架木梁柱、那道夯土墙,就连木柱上的使用痕迹都得到保留,但结构加固、功能升级,经过艺术家的升华,美感也更加深沉。
土语南居建筑细节。
村中这样被艺术家修复的老房子还有很多。“雁西书院”,保留了布依民居“走马转角楼”的格局,存放诗人的各式书籍,成为村民与艺术家共享的文化空间;“拉岜艺术家私邸”,因着认领人唐筱梅的爱好,庭院中满是绽放的绣球花;“佬古玩·缦云间”则保留了四栋布依族干栏式古建筑,遵循修旧如旧的理念,把古民居打造为可入住的艺术院落……艺术家们不搞大拆大建,修复为主,保留布依族干栏式建筑的风貌,又注入各自的艺术眼光与审美情趣,还要对居住功能大升级——通水电、做卫生间、装空调地暖、增设画室展厅,让这些老房在保存古朴韵味的前提下真正成为现代的艺术空间。
拉岜艺术家私邸、
佬古玩·缦云间
。
艺术家为村庄带来的不仅是美,还有真正的实惠。艺术家集体修缮房屋,掀起一波劳务用工潮,还吸引了来研学的学生与游客,源源不断地带动着文旅事业的发展。如今,洪江村村集体经济年收入已经可以达到50余万元,成为当地极贫村中率先脱贫的村庄之一。
脱贫的洪江村村民在政府帮助下修起了新居,
新居的外墙还绘制了各式墙画。
绽放:把艺术写在大地上
洪江村对艺术活动并不陌生。
这些年,雁西书院里先后举办过二十多场诗歌朗诵会。美育基地的展厅里,画展、摄影展一场接着一场,几乎没有空档。去年秋天,艺术家们还在这里搞过一场稻田艺术——用收割后的稻草和竹子扎成雕塑,有人以村民量米的“米斗”为形,倒三角伸展开去,风吹过像一串跳动的音符。
《同心·向阳》系列作品《链接》
。
但这一次,有点不一样。
9月28日,首届多彩贵州大地艺术季与2026多彩贵州·第十九届中国原生态国际摄影大展同时在洪江村开幕,活动持续至年底。大地艺术季以“多彩生活·美美与共”为主题,作品散布在村中广场、村口坡道、老民居里与田间地头。没有围墙,没有展厅大门,整座村庄就是展场。这不是一次小范围的内部雅集,而是洪江村面向世界的一次正式亮相。
村内随处可见的摄影展作品。
摄影/陈中
在村中的美育基地广场一侧,是土生土长的贵州艺术家王华祥的作品——《扶马·福马》。紫铜质地的马形,长五米,高三米五,宽一米五,看起来很有厚重的感觉。这件作品取材自村中为老人添粮增寿的“扶马”传统,有晚辈邻里一同扶助老人恢复健康的含义;后来,“扶马”改名“福马”,更有富足吉祥的寓意。王华祥的这件作品,形态圆润,造型华丽,同时承载了对过去传统的追忆,与对往后幸福日子的渴望。
王华祥的作品《扶马·福马》。
供图/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
李向明为这次艺术季拿出了好几件作品。
比如《修补的力量》。他与黔南民族职业技术学院联合创作,以废弃金属为原材料,焊接成一个球体。
这件作品的逻辑,根子在李向明多年前就提出的“补丁美学”。中国的穷人有一句老话——“笑破不笑补”。衣服破了不要紧,补上就行。在他看来,这句朴素的话里藏着莫大的智慧和坚韧:它代表一种无关贫富的生活态度,用一针一线把日子默默过好。一块补丁,是匮乏之下的应对,也是一种不肯放弃的体面。
制作中的作品《修补的力量》。
李向明的另一件作品是《森林风骨》。它由五个老树根构成,材料全部是李向明这些年在洪江周边亲自收集来的。这些树根少说也有几百岁,树种有香樟、枫香、黄连木——都是当地常见的乡土树种。它们散落在山坡上、河沟里,没有人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被砍倒的,也没有人追问它们为什么留在了那里。李向明把这种“无人知道”本身看作一种叙事:一棵树从生长到被砍伐再到被遗忘,这段沉默的历史没有文字记录,但树根记得。它们是那片森林唯一的遗存,是生态史上一段没有被删掉的注脚。
《森林风骨》,老树根讲述着村落被遗忘的生态史。
此外,他在村里还留下了《老墙叙事》《洪江舟环》《五彩福马》等作品,散落在不同的角落。不必一一介绍,来到洪江自然就会遇见。
《洪江舟环》,有同舟共济的寓意。
唐筱梅与奉家丽的《白色生长场》是另一种思路。
这些年洪江村发展种植业,田间地头留下不少废弃的大棚钢架。唐筱梅觉得这些钢架里有一股不肯倒下的劲儿。她把它们重新切割、组合,搭建成一个白色的空间,带有观景台。
这个空间是可以使用的。人们可以走进去喝咖啡,可以在观景台上闲谈,看稻田从绿变黄,看远处的山从雾气中慢慢显露轮廓。艺术装置一旦有人坐过、有咖啡杯搁过、有孩子爬过,它就不再只是“作品”,而是生活的一部分。唐筱梅说,她还打算把自己种的绣球花移栽过来,让花朵攀上钢架。钢铁与花朵交织在一起——坚硬的、人工的、废弃的东西,和柔软的、自然的、正在生长的东西,长在了一起。所谓“生命力”,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混搭出来的东西。
《白色生长场》,
在鱼塘的倒映中与山色融为一体。
李庆文与李春生的《萤火之光——点亮洪江》则来自一次意外。
李庆文是雕塑家,也做陶艺,烧窑常烧到深夜。有一天夜里,她走在村中,忽然看见前方黑暗中浮起一层微光。走近了才发现,是数不清的萤火虫。那种光不像灯,一盏一盏的,而是成片成片的,随着风微微起伏,像有人把一条银河打碎后撒在了草丛里。后来她说,那一刻她想到的不只是美,还有“囊萤夜读”的典故——古人穷到买不起灯油,捉萤火虫来照明看书。萤火虫的光极微弱,但聚在一起,就能照亮一页书。她由此做了一件装置,还原那个夜晚的场景。这种场景只属于生态条件极好的地方,而洪江,恰好就是这样的地方。
《萤火之光——点亮洪江》,
还原了萤火虫漫天飞舞的美感。
村里的其他作品也各有各的来路。贵州师范学院教师黄向阳创作的《鹭》立在田间,六只鹭鸟保持着振翅欲飞的姿态,翅膀被凝固在展开的瞬间。贵州交通职业大学艺术与旅游学院创作的《黔行·共耕》,安置在村入口广场右侧的边坡挡墙上,述说着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劳作。还有《跃兔》《金色地标》等作品,散落在村庄的不同角落,等着路过的人自己发现。
形态各异的《
鹭
》。
与大地艺术季同步开幕的,是2026多彩贵州·第十九届中国原生态国际摄影大展。这一届摄影大展以“光影里的贵州旅居”为主题,设一个主题展和两大专题展。主题展分为六个篇章——“文·润心篇”记录文化浸润下的旅居体验,“旅·秘境篇”指向贵州尚未被大众熟知的山水角落,“体·动感篇”关注山地运动与户外生活,“医·养元篇”呈现康养旅居的日常,“商·烟火篇”聚焦市井与集市的热气,“交·通达篇”讲述人如何抵达、如何流动。
两个专题展则把视野拉得更远。“人类的记忆”专题巡展带来的是中国世界遗产地的影像记录,传播遗产保护的理念;“丝路同辉”中亚影像邀请展则把镜头转向了中亚,搭建起中国与中亚文明之间的一座影像桥梁。一个回望本土,一个眺望远方。
洪江村内布满摄影作品。
摄影/陈中
第三届“洪江论坛”也即将在同一片场地上拉开帷幕。
洪江论坛,于2020年作为中国—东盟教育交流周全年期项目首次落地洪江,主题为“当代艺术与中国乡村”。那一次,来自全国各地的艺术批评家、理论家和乡村建设研究者围坐在桌边,讨论艺术如何介入乡村、乡村发展的可能性何在。此后论坛延续下来,成为洪江与外界之间一条固定的学术通道。
作为本次艺术季的子活动,第三届洪江论坛由贵州交通职业大学联合洪江村共同主办,以“艺术乡建与文旅融合的当代实践”为主题,全体参会学者将赴洪江村开展实地调研与现场座谈。论坛邀请美术批评、高校学术、国际艺术、文旅产业等领域的专家学者,围绕传统村落的活化与再生等议题展开讨论。对于洪江来说,论坛不只是几场发言,它是这座村庄把自己的十年经验交给外界检验、也借外界的眼光重新审视自己的机会。
洪江论坛开幕。
供图/
贵州交通职业大学
蜕变:艺术为洪江留下了什么?
洪江的艺术面貌欣欣向荣,这是肉眼可见的事实。但人们不禁要追问:艺术与洪江村民的日子之间,究竟产生了怎样的关联?从更长远的时间尺度上看,它能为洪江留下什么?
最直观的,是一栋栋焕然一新的房屋,它们蕴含着经济价值与美学价值,能让村庄长久受益。
洪江村内,炊烟袅袅,一派祥和。
艺术家认领老房,修缮房屋,还需要人。木工、泥瓦匠、搬运工、杂工,雇的都是本村和周边的村民,在这个过程中,一些原本快要消失的老手艺,被重新拾了起来。
拉岜艺术家私邸内,房梁上垂下的竹编灯。
布依族盖房有“上梁仪式”。新房的主梁架上去之前,要由村中德高望重的老人主持祭梁、喊吉祥话,亲戚邻里围拢过来,热热闹闹地完成这道工序。这些年村里建房大多用水泥砖混结构,老式的木构架房子越来越少,上梁仪式也就慢慢没人办了。但艺术家修复老屋,用的还是那套木构架工艺,上梁的环节自然少不了。主持仪式的,是村里八十多岁的韦金祥老人,村中人叫他“二公”。二公不仅是上梁仪式的掌仪人,还是竹编手艺的非遗传承人。艺术家来了之后,有人请他编竹灯罩,有人请他做竹编摆件,放在修复后的老屋里。那些从前只编鸡笼、箩筐的手艺,如今焕发出了新的生命。
二公正在制作竹编灯罩。
艺术家还做了一件村里人自己没顾上做的事:梳理洪江的文化传统。
洪江有一项古老的习俗,叫“扶马”。老人病了,女婿要带上活鸡和粮食,择日上门探望,举行“增粮添寿”的仪式。粮食是亲戚邻里一家一点凑起来的“百家粮”,做成百家饭,寓意众人帮扶老人康复。仪式中,还要在老房里贴上“马画”,写上“扶起东方青马”“扶起南方赤马”“扶起西方白马”“扶起北方黑马”“扶起中央黄马”等字样,具体含义已经不太清楚,倒与社稷坛里的“五色土”有很明显的对应关系,应当是五行文化在本地的一种体现。
“扶马”变成“福马”,幸福的寓意更加鲜明。
摄影/陈中
这项习俗是孝老文化的一种古老仪式,但随着年轻人外出、老人凋零,会做仪式的人越来越少,眼看就要断了。艺术家来了之后,把“扶马”的仪式流程、祝词、五色马的画法一项项记录下来,整理成册,又和村民商量,在村中修建了“福马广场”。名字从“扶马”改成了“福马”,祈福纳祥的意思更明白些。广场建起来之后,村里的节庆活动有了固定的场地,老人讲古、孩子玩耍、游客歇脚,都在这里。
福马广场已经成为村中重要的地标与社交空间。
省教育厅的帮扶也在持续。从2016年开始,省教育厅先后派驻了五任第一书记。在驻村干部的主持下,洪江的研学产业这几年做得风生水起,依托乡土资源和艺术资源,荔波乃至贵州其他地区的学校把学生一批批送到这里来。学油画、学陶艺、学蜡染、烧窑鸡、开篝火晚会——村里人自己习以为常的日常,在外来的学生眼里是新鲜的、值得付费体验的东西。村集体靠民宿和研学分成,村民靠接待和劳务增收,不是简单的房东和租客关系,而是一起做产业。
艺术家工作室中的油画作品,
以及贵州传统蜡染手艺。
下图 摄影/李若渔
一些村民的生活,在这个过程中被改变了。
村民莫会桥原本喜欢自己做些手工艺品,但没有系统学过,只是闲暇时的消遣。村干部支持他去贵州建设职业技术学院跟陶艺大师学艺,学成回来之后,他成了能用陶泥做出成品的工匠能手。他的作品有人看,也有人买。陶冶情操和拓宽收入,就这么在他身上合二为一。
村民莫会桥与他的陶艺作品。
村民周敏灿被村里人叫作“农民画师”。他从小喜欢美术,但为生计奔波了半辈子,画笔早就放下了。洪江的艺术氛围慢慢浓起来之后,他又拿起了笔。这次大地艺术季的“五彩福马”作品,他就参与了绘制。
农民画师周敏灿,正在绘制“五彩福马”。
艺术家们还带来了更深远的变化。
以前的洪江,穷。穷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穷久了之后的那种“算了”的心态。村民奔波终日不过赚来眼前的口粮,生活没有希望,也看不到方向。小孩子读书的欲望不强——读出来又能怎样?反正日子还是这个样子。辍学不是新闻,出个大学生才是新鲜事。艺术家的到来,改变的不是收入数字,而是村民眼中“什么样的生活值得过”的判断。诗人雁西教村里的孩子写诗、读诗。艺术家刘嵩田把村民废弃的农具做成艺术品,带到北京去展览。李慧熙、徐涛夫妇在村里组建了一支“希望之星”少年足球队,带着山里的孩子训练、比赛,甚至把孩子们踢坏的数十个足球做成了一件装置作品,取名《在洪江的一千个小时》。
洪江村的孩子在研究《老墙叙事》艺术作品。
摄影/陈中
孩子们看到了另一种活法。读书不再只是“读出来找个工作”,而是一件能让人变得像雁西老师、像李教练那样有意思的事。十年前,洪江村一年出个大学生是稀罕的;现在,一年出十几个、二十几个已经是常事。
或许这就是艺术为洪江带来的意义:不是教村民怎么生活,只是打开一扇窗,让新鲜的空气流进来,也让古老的传统走出去,一进一出之间,洪江村看见了世界,也被世界所看见。而这种“看见”,始终是有价值的。
大地艺术季期间,
中国国家地理·地道风物联合抖音热点、抖音生活服务
开启了慢充式旅游,体验山地美学风物之旅。
栖居:来一场“白居易式”的旅居
对洪江的村民来说,艺术带来的改变是实实在在的。但对那些被艺术家吸引而来的游客,洪江提供的则是另一种东西——一场“住在艺术里”的栖居。
洪江村内已经办起很多民宿,
山景环绕之中,尽享闲适。
铭雯是北京上苑艺术区的画家,在村中开设了一家小小的“拉佑咖啡”。这家咖啡馆是艺术家与村民们交流的社交空间,也是她自己的艺术工作室,不大的店铺中挂满了油画作品。她在这里搞自己的艺术创作,也教往来的游客学油画。一年夏天,一位广东客人带着两个孩子来贵州玩,本来只打算在洪江住三五天。孩子却在铭雯的工作室里学油画入了迷,最后行程拉长到一个月,直到暑假结束才返程。
拉佑咖啡。
摄影/陈中
唐筱梅把认领的老屋改成了以梵高为主题的民宿。她和姐姐亲手在每间屋子里画了梵高的作品,摆件也是一件件挑的。客人白天在乡间爬山、采松果,回来在世界名画的环绕中睡下,实在是一种很独特的体验。
拉岜艺术家私邸民宿中的梵高主题房间。
云裳艺术民宿的主人冼立初是广东中山人,退休前是摄影家。现在,他已经扎根在洪江,妻子和儿子也搬了过来,只有过年才回广东。楼道和房间的墙上挂着他多年行走山河的摄影作品,他很希望这些作品中能越来越多地出现洪江的元素。对他来说,做生意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沉浸式地享受在洪江的每一天——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位民宿主人,自己就是一位“旅居客”。
在洪江住下来,性价比确实高。几十块钱一杯咖啡可以坐一下午,民宿的价格也远低于城市同品质的住处。体验却一点不单薄:可以学油画,可以跟非遗传承人学竹编,可以跟着村民去田里捉稻花鱼,晚上在福马广场看星星。有人把这种旅居方式笑称为“白居易式”——花不多的钱,过一种自在而体面的日子。
洪江村缘起1969咖啡艺术美宿。
供图/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
其实,“白居易式”的旅居,说的又何止洪江。
在贵州,每一处的民宿都有自己的美感。
摄影/郑辉
在毕节大方,奢香古镇旁,47层环形花海像一枚巨大的“大地指纹”印在山坡上。当地把音乐会搬进了这里——花海作舞台,星空为舞美。一场“大地指纹音乐会”下来,全网曝光量突破60亿次,奢香古镇民宿经营户整体营收同比增长超过310%,县城两百多家酒店民宿入住率一度超过95%。有趣的是,这场音乐会本身并不收钱,是乐迷到来后自然而然产生的吃住娱乐需求为当地带来了收入,很多人迷上这个小地方,甚至在这里置业安家;这为文旅事业打开了新思路。
毕节大方,大地指纹音乐会。
图/视觉中国
铜仁江口的梵净山脚下,民宿走的是另一条路。如果说洪江和大方更多依靠打造出的艺术场景,梵净山则是把自然资源用到了极致。住在梵净山半山腰的民宿,推开窗就能远望红云金顶,躺在床上感受森林的包裹。这里的民宿强调服务与品质,标准化程度高,老板会提前分享第二天上山避开人流的路线,会带着客人走访周边不为人知的小村落。享受自然的同时住得安心,是梵净山民宿最朴素也最扎实的竞争力。
梵净山山腰处的民宿,推窗即是山景。
黔东南黎平的黄岗村,提供的是更深的原生态体验。2025年10月,黄岗村入选联合国旅游组织“最佳旅游乡村”,是贵州传统村落走向世界的标志性案例。村中数百栋禾仓依山而建,过去用来存放粮食,被改造成“禾仓美宿”民宿,形成民宿品牌。住在禾仓里,听侗族大歌,学侗绣,夜里听虫鸣、看星星,感受到的是最真实的生活,不是被包装过的“民俗表演”。
黄岗侗寨,保留着原生态的侗族文化。
摄影/张坤琨
而贵阳云岩区的民生路,为贵州的旅居版图补上了城市这一维。这条不到三百米长的老街,串起了贵阳最地道的市井烟火。肠旺面、老素粉、丝娃娃、恋爱豆腐果……每一口都是老贵阳的味道,又似乎带着某种藏在记忆深处的烟火气。在贵州旅居,城市不是被跳过的中转站,它可以是一段有温度的停留。
肠旺面、老素粉、丝娃娃、豆腐圆子。
摄影/陈伟红、吴学文
把这些点位放在一起看,贵州的旅居新范式就有了一个轮廓:它不是生硬地提取文化符号,然后批量复制;它是给一片土地足够的空气和自由,让地方经验自己长出来。洪江长出了艺术村,大方长出了花海音乐会,梵净山长出了品质民宿,黄岗长出了禾仓美宿,民生路长出了老街烟火。每一个点位都不一样,因为每一片土地的根不一样。这种思路,对全国发展旅游事业来说,或许比任何一个具体的“爆款”都更有参考价值。
贵阳长坡岭森林公园音乐会
摄影/拍照的梵高
旅居,是一种很新的旅游逻辑,也是一种很旧的待客之道。新在它不再把游客当“消费者”,而是当“来住的人”;旧在它不过是把中国乡村千百年来的待客方式重新捡了回来——家里来了人,把最好的房间让出来,把最好的饭菜端上来,围着一张桌子聊到深夜。所谓旅居,说到底就是让人在别处也能像在家一样过日子。只不过这个“家”,是山水间的一座老屋,是稻田边的一间画室,是云深处的一杯咖啡。
在贵州,旅居不仅是休闲,
还是一种美的享受。
摄影/方映
或许你还不熟悉贵州,没关系,就从洪江开始,从这场大地艺术季开始,去看——
看那些正在被唤醒的山谷,看那些正在被重新定义的老屋,看那些正在从土地上生长出来的、不同于任何别处的日子。
来贵州吧,在山水的缝隙之间遗忘世界的喧嚣。
摄影/拍照的梵高
2026年地道风物推出
“多彩贵州:人文山水·时光峰峦”贵州文化专题!包括一篇图文:本期图文头条——《把艺术写进大地:贵州如何成为这个时代的慢生活旅居样本?》
文 | 猫骑士
策划·审稿 | 欧寒天
图片编辑 | =G
首图| 张晋铭
封图 | 曹经建
未署名图片来源 | 夏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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